男女主角分别是韩江张林的女频言情小说《消失的枪支韩江张林最新章节列表》,由网络作家“彭一闻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意外枪击2020年元旦,清晨,沈河市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。繁忙的主干道上,除雪车和身穿橙黄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正在紧张地工作着。雪后的寒冷天气,使汽车排放出的尾气快速凝结雾化。站在远处望去,穿行的车辆都拖着长长的白气,气雾飘动着上升,消失在城市的混凝土丛林中,一切都让人感到寒冷而又嘈杂。主干道旁的沈河市人民医院,住院大楼七楼的一间病房内,却温暖而安静。温暖是因为北方冬天的集体供暖,安静则是因为病房内充斥着尴尬的氛围。阳光斜射进窗户,照射到朱小雨身上,她躺在病床上,侧脸望向窗外,面容憔悴,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在此时显得空洞与茫然。一张椅子摆在距离病床半米远的地方,韩江坐在上面,原本一米八三的他,蜷缩着后背,双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作为人...
《消失的枪支韩江张林最新章节列表》精彩片段
意外枪击
2020年元旦,清晨,沈河市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。
繁忙的主干道上,除雪车和身穿橙黄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正在紧张地工作着。雪后的寒冷天气,使汽车排放出的尾气快速凝结雾化。站在远处望去,穿行的车辆都拖着长长的白气,气雾飘动着上升,消失在城市的混凝土丛林中,一切都让人感到寒冷而又嘈杂。
主干道旁的沈河市人民医院,住院大楼七楼的一间病房内,却温暖而安静。温暖是因为北方冬天的集体供暖,安静则是因为病房内充斥着尴尬的氛围。
阳光斜射进窗户,照射到朱小雨身上,她躺在病床上,侧脸望向窗外,面容憔悴,平日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在此时显得空洞与茫然。
一张椅子摆在距离病床半米远的地方,韩江坐在上面,原本一米八三的他,蜷缩着后背,双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作为人民公安大学的优秀毕业生,韩江加入警队后便迅速得到赏识,工作上一向雷厉风行,可此时的他没了威风。他神情低落,望着朱小雨,抿起嘴,脸上略显无奈。
“这粥都凉了,你还是吃点早饭吧。”韩江看看摆在床头柜上的早饭,先前冒出的热气早已消失不见。在与人交流上,他可是个急性子,做不到那种持续性的沉默不语。
朱小雨连头都没有回过来,当然也没有回应一个字。
“这事我真的非常抱歉,你让我怎么赔偿都行,我们警队也会赔偿你的。”
“我刚才又问了医生,医生说子弹击中的是肩膀位置,主要损伤了肌肉组织,万幸子弹只是擦着过去,这段时间做好消炎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输液管里的药物一滴滴落下来,朱小雨仍一言不发。
……
“不是,你吃点东西,或者多少说句话啊。”韩江心想如果是在审讯室里审问嫌疑人,他早就暴走了。
朱小雨缓缓转过头来,用疲惫不堪的脸朝向韩江。停顿了许久,她终于开口说话。
“你这一枪为什么没打准呢?”
“哎,我确实没打准,当时天太黑,嫌疑人移动太快,而且他手里也有枪,情况紧急……真是对不起了。”韩江说这话的时候,还是挺开心的。至少对方肯开口说话了,哪怕是抱怨也好。
“不,我的意思是,你怎么打在我的肩膀呢?如果再向下瞄准一点,这一枪就可以打在心脏。或者干脆向右一点,打我的头也行。”
朱小雨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,倒是有几分严肃与认真。
可这话听在韩江的耳朵里,一股火冲上了头顶。“你这话什么意思!我是人民警察,我当时正在抓捕嫌犯。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开枪打你?!要不我给你枪,你给我来一枪得了。我都说了,我完全不是故意的,纯属意外!”
“我告诉你,你还别怪我那一枪打中你,你一个女生大晚上跑那去干什么!”韩江当时判定那里没有其他人才决定开枪。
朱小雨躺在病床上,一动不动,一脸苦笑地望着他。呆呆地眨了几下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到枕头上。她哭并不是因为韩江的强硬态度,而是另有其因,不知不觉中,泪水就已经在枕头上沾湿了一片。
看到朱小雨的样子,韩江心里像个漏气的气球,没有了一点怒气,他低下头,拍拍自己的后颈。
“不是,我刚才态度确实不对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正当韩江不知所措时,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进来,熟络地对韩江说:
“儿子,刚才给你微信也不回复,我问过你同事才找过来的。”
对于儿子开枪误伤群众,韩雪梅焦急万分,总想做点什么,但又自知帮不上什么忙。只好自己做了些鸡汤,来看望病人,帮助儿子表示歉意。
“你好,我叫韩雪梅,是韩江的妈妈。真是抱歉,他是个年轻警察,刚毕业两年多,经验不足。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。”韩雪梅一面向朱小雨表示歉意,一面将带来的鸡汤从保温桶里拿出来。
“韩江,你就给人家买外卖啊,没什么营养,再说,也不卫生。”韩雪梅刚好看到了柜子上的各种一次性餐盒。
“阿姨,您不用太客气,我知道这是个意外。我伤的也不重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朱小雨赶紧用手擦擦脸颊上的泪水,态度比刚才温和了不少。
“快别这么说,这事是韩江做得不对,我再出去给你买点日用品,水果什么的。”韩雪梅总觉得还需要给人家多买点东西,心里才感到踏实。
朱小雨一再推脱,但是耐不住对方坚决要去买,也只好接受。
韩雪梅去了旁边的连锁超市,病房里温和的气氛再度冷了下来,恢复到了沉默之中。
朱小雨看看床头柜上的热汤,从床上坐了起来,把汤端到面前。热气升腾,这种气味本身就让人觉得温暖。对于朱小雨来说,这种家里长辈才能做出来的味道,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。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“你妈妈手艺很好。”朱小雨用勺子仔细品尝,“话说,你妈妈也姓韩,你们一家三口同一个姓,这种情况也不算太多的。”朱小雨打破尴尬的氛围。
“我没有爸爸,从小就没有,所以随我妈姓。”
“不好意思,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。”
朱小雨本是想绕开关于那一枪的话题,没想到却提到对方的伤心事。
韩江很自然地笑笑:“没什么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还有,其实,她也不是我亲妈,我是她捡来的。你看我妈一米六都不太到,我一米八多。要是亲生的,怕不是受了核辐射了。”
见韩江能够像玩笑一般地和他人做出解释,朱小雨明白这也意味着一种释怀。她略有所思地说:“你还是很幸福的。”
“抱歉,我得出去一下,我妈给我发微信叫我去帮着拎东西。”
“和你妈妈说一下,不要买太多东西,我也不缺什么。”朱小雨不忘叮嘱一下。
“别客气,超市打折嘛,买得多,赚得多。”韩江走到门口,回头向她眨眨眼,露出傻傻的笑容,朱小雨被他的笑容给逗笑了。
连锁超市,韩江找到了推着装得满满当当购物车的母亲。
“这么多东西?挺好,一会儿我结账,咱们给多买点东西也是应该的。”韩江一边说着,一边继续对购物车做着填充。
“儿子,这次你也算是犯了错误。我今天联系你同事,就是常去咱家吃饭的那个小张,他听单位同事都在说,领导的意思是最起码要暂停职务,接受调查。”
“暂停什么职务?!你别听他们瞎说,我开枪合理合法。嫌疑人手里有枪,我已经做出了警告。再者说,天太黑,那烂尾楼的天台,我判断现场没有其他人,也合情合理。”
“小张说你抓捕的那个嫌犯死了?”
“不是被我打死的,他拒捕,跳楼了,十五层楼还有个活?对了,妈,那个嫌犯还是咱们松林县人,犯案都犯到省会里来了。”韩江提起那晚的抓捕任务,想起了嫌犯正是自己家乡的人。“叫秦卫东,我上中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名字,各种小混混都以认识他为荣,这家伙年轻的时候各种犯事,也进去过好几回了。”
韩江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和韩雪梅说着,眼睛扫视着货架,寻找朱小雨可能爱吃的东西。当讲到了他们的家乡松林县,他将目光从货架上移开,看向身旁母亲,目光扑了个空——母亲并没有在自己身边。
他左右看看,再回过头去,发现母亲呆呆地站在自己的身后,眼神严肃,目光中甚至有一丝愠怒。
“妈,你怎么了?!”韩江退回来,感觉母亲的状态很奇怪。“你别担心我,这个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,也谢天谢地,那一枪没有打中那女生的要害。”
“儿子,你还是停职接受调查吧。这段时间正好歇一歇,陪陪妈。”
“妈,你这话说得。我停职干啥,人家持枪拒捕,我不开枪还等什么。奈何我这公安大学射击冠军,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,你儿子今晚就去网吧练练枪法。”韩江觉得母亲肯定是觉得昨晚的抓捕行动太危险,所以想缓解一下她的紧张。
说话间,自己的手机响了,是队长。
“队长,什么事情,我今天不是调休嘛。”
“你抓紧回队里,有急事,领导要找你谈话!”
“你别急,我正在给那女生买东西呢,她没什么大碍,你们放心吧。”
“韩江,你赶快回来!今天队里搜查了整栋楼,根本没有找到你说的秦卫东手里的枪!”
这回是韩雪梅推着购物车,回过头来,看见韩江拿着手机愣在那里……
问询调查
沈河市市北区公安局,韩江大学毕业后就来到这里工作。
当年,韩江作为国内排名第一公安大学的优秀毕业生,受到了多地公安部门青睐,还取得了保研的资格。
当时辅导员给他的建议是继续读研,今后走文职方向,学历高了升职快,也不用在一线奔波。
当时韩江毅然放弃了保研资格,来到市北区公安局工作,并主动申请来到刑侦一线。
来到沈河市是因为这里是自己家乡的省会城市,他不想离开家乡太远,以便能够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。
而来到一线工作,因为这是他在中学时代就坚定的信念和理想。
对于韩江来说,在他最为叛逆的年纪,未来最想从事的职业就是警察,而且这是他真实的理想。
中学时的韩江就看不惯很多恃强凌弱的事情,他内心不知何处而来的怒火,总是选择与这些人正面硬刚。
也幸好,他在人生关键阶段没有走错了路。
这种内生的心理感受,让他有了自己内生的理想,就是如今的职业。
韩江妈妈也支持他的选择,对于韩雪梅来说,对于儿子的人生道路,只有一个要求,那就是不要违法犯罪就好。
刚刚经历一场风波的他,坐在出租车上,望着车窗外雪后的城市。回想走过的人生旅途,第一次感到茫然。
由于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,领导让韩江上午休息一下再来上班,刚好韩江也想上午尽快来探望朱小雨。现在上午还没过半,就被急匆匆叫了回去。
关键是局里说根本就没有找到嫌犯手里的枪。韩江眉头紧锁,脸上写满了问号。他感到困惑不解,同时也清楚地预感到,事情变得比他以为的复杂……
难道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了?不可能!这又不是各种围绕人类记忆做文章的电影,这是现实,而且又不是什么陈年往事,事情才过去十几个小时而已!
虽然韩江告诉出租车有急事,要赶时间,但是他依旧觉得这一路无比漫长。
终于到了单位门口,扫码付了车费,下车。
向着办公楼一路小跑,楼前台阶一步跨过三级,跑到楼门口,韩江抬起头才注意到刑警队队长孙建明早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“小韩,真给我急坏了,快,领导们都在会议室等着了。”
“孙队,你说领导们?咱们队里先交流一下吧。”
“你一会儿如实说,不要隐瞒,也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,今天该到的、不该到的领导都到齐了,就等你了。”孙建明拍拍韩江的后背。
“今天除了我和副局长,领导和代表都到场了,你放轻松哈。”这话一说出来,搁谁也很难放轻松了。
两人脚下生风,三步并作两步,很快便来到了会议室。
打开门来,韩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。当初他入职面试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。
会议室长U型桌子的一侧,几乎坐满了人,神情严肃,有的还在低声交流。
对面的另一侧,空无一人,只有一个打开的亮起红灯的话筒。不用想,这就是自己要坐的地方。
接下来,由市北区公安局陈副局长介绍这次内部会议的到场领导,以及会议的主题和要求。
韩江此时的头脑还停留在路上的状态,对于领导的介绍,他认为直接理解成审问他就好了。
“韩江同志,请你如实复述2019年12月31日晚十点后的经历。”
韩江清清嗓子,身体略微前倾,用手扶了扶话筒,面对一排领导和架在后面的摄像机,讲述当晚的经过:
跨年夜当晚,110报警中心接到群众举报电话,说在向阳家园楼盘附近看到警方网上通缉的犯罪嫌疑人秦卫东。
十二月末,沈河市市北区发生了一起恶性交通肇事逃逸事件。
交警大队通过对现场痕迹分析,怀疑这起肇事案件具有极大的主观故意性。因此,迅速与刑侦大队联合进行调查。
通过排查过往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,认为松林县人秦卫东,有重大作案嫌疑。
接到报警后,当晚正在巡逻的韩江和自己的搭档张林迅速赶往现场。
向阳家园是一处烂尾楼,位于城市郊区。城市像摊大饼一样向外扩展,郊区早已是高楼林立,各个楼盘宣传火热,但人烟稀少。
当晚距离最近的韩张二人,接到命令后迅速赶往现场。
因为是烂尾楼,周围无比冷清,只有在远处一侧新建的小区,才能看到零星几户亮灯的人家。
韩江驾驶一辆黑色奔腾轿车,围着施工楼盘绕了一圈,仔细观察周围环境。
“连个人影都没有,你说这打举报电话的是蝙蝠侠吗?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活动?”韩江伸长了脖子认真搜寻,却只看到水泥色光秃秃的高层建筑,和围绕在高层建筑周围的残破的巨幅广告。
认真辨认一下,上面写着“向阳家园,稀有临河美景……河景大宅,荣耀钜献……”韩江笑笑,旁边那个河,多扔几个烟头都能给截流了,哈哈,还河景房呢。
当绕到施工出入大门,韩江不再打趣,认真了起来。
他们发现施工大门前停着一辆老款的银色丰田卡罗拉。
“老张,这车停这不太对劲啊。”韩江把车停了下来,“你去摸一摸车还热吗?”
经过张林的确认,丰田车还有些温热。
“光一辆车也没法确定就是秦卫东啊。”张林回到车里,今晚外面气温不算低,但是风也不算小。
“大晚上停这就足够反常的了,先不管是谁,肯定没啥好事。”
“韩江,你看啊,偷废铁开这种车也不合适是吧?”
“你咋就知道偷废铁呢,我们一会儿进去搜一搜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,就咱们两个人,黑咕隆咚的,这么多烂尾楼,一栋十多层呢。”
“嗯,可我总觉得不太对。那照你意思,咱们先蹲点看看情况?”
“砰!……”不等张林回应,外面亮光一闪,随后传来一声爆炸声。
韩江全身一紧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“哈哈,韩江。你要干啥?今晚跨年夜,有人放花呢,你紧张啥。你难不成要给烟花几枪?”韩江毕业后一直和张林搭档,生活中也是好朋友,张林这两年受到韩江的影响,也喜欢在语言上扯扯淡。“老韩啊,人家是骑士干风车,你是警察干烟花,挺有意境啊……”
市北区的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划为烟花爆竹禁放区域,市区的人们都喜欢驱车来到这片区域燃放烟花。
“你滚蛋!”经过两年的搭档,韩江觉得有时候确实说不过张林了。
车窗外,烂尾楼内一片黑暗寂静,天空中间歇绽放的烟火告诉人们新的一年快要到来了。
风没有停,一场没有预兆的雪下了起来,雪花很稀疏,掉落之前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
两人坐在车内,观察着这一切。
“来一根?”张林坐在副驾驶拿出了自己的红利群。嘴上叼着一根,左手拿着半开的烟盒碰了碰韩江,右手举起打火机。
“砰……”
火机点燃的一瞬,韩江猛然跳下车。
“老张,两点钟方向那栋楼,好像有人!”
张林赶紧循着方向望过去,看起来情况和刚才一样,还是一片死寂。他心想,这韩江今晚可能和放炮的较上劲了。
可不等他吐槽,韩江已经跑进了施工大门。张林把嘴上的烟扔掉,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。
“老张,是这个方向,这两栋楼挨着太近了,你去那一栋,我来这个!”韩江说着,就向挂着数字“5”的光秃秃大楼内跑去。
……
“等等”,会议室内,坐在韩江对面的一名中年领导打断了他。“韩江同志,你们两人当时已经制定了蹲点的对策,你当时凭什么确定两点钟的那栋楼有人?”
“当时是风雪天,附近还有群众燃放烟花,你看到了什么?还是听到了什么?或者你仅仅凭直觉就贸然行动?”旁边花白头发的领导继续补充着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选择两人分头行动?不知道警队对于行动的基本要求吗?”
韩江一时语塞,事情还没有讲到关键部分,就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质疑。而且这些质疑,不像是问题,而像是给他的行动在定性。
他当时确实是在电光火石间觉得两点钟有问题,当时的环境确实干扰太多了,别人若说这是直觉,他无从辩驳。跑进小区里,对应刚才的两点钟方向确实有紧邻的两栋楼,是他一时心切,要求和张林分头行动的。
他一时语塞,在别人看来一切都足够巧合,可是在他看来,他只是在做自己心里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。
“韩江,请你回答问题!”对面的陈副局长看韩江半天不说话。
此刻,韩江脑内的感性与理性相互杂糅,更确切地说,在领导一句句反问下,在回来路上的感性状态突然充斥大脑。
“领导,你们是不是怀疑我有问题?那我来说说我为什么要当警察。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为非作歹的人,我就是要和他们干到底。昨晚的事情你们认为我有问题,我只能说,我当时就是感觉那个方向有问题,有问题我就必须上!”
他说话时声音不大,但语调波动,语气有些激动。
“韩江,注意你的态度,你知不知道自己闹出来多大的事情!”
陈副局长拍案而起。
消失的枪支
公安局的陈志强副局长对韩江训斥了一番。表面上是训斥,实则是保护。
从韩江加入警队以来,陈志强就对韩江颇为赏识。在他眼里,韩江是个专心办案,责任心强,不喜欢钻营关系,喜欢冲锋在前的年轻人。
惩恶扬善的工作,需要嫉恶如仇的性格。
但这同时也是他的缺点,面对问题的时候,往往一腔热血会转为冲动和愤怒的情绪。
这次案件出现了误伤群众和嫌疑人意外死亡的问题,由着韩江的脾气来,最后的结果只会对他不利。
在场的领导们都是身经百战,对于陈副局长的表面训斥,实则保护的用意也早已察觉。
短暂的风波后,会议室里面的局势暂时平静了下来。
“韩江同志,再次提醒你,注意场合和你的态度。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名好同志。如果你没有任何问题,那么请你耐心接受询问调查。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公平的结果。”
韩江并不是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人,因为平日语言风趣,与同事相处也十分融洽。他可以调侃自己,可以和朋友打趣,也可以包容他人。但怀疑他的职业精神,他无法接受。
“请你继续如实复述事件的经过。”
韩江作为年轻人,在这样的场合里,纵然一时气盛,但在整体气势上还是短了一截。
会议室里,韩江事情继续讲述着。
元旦夜,韩江向着五号楼跑去。
向阳家园这个烂尾小区,楼房的主体部分都已经完工。
远远地看上去,裸露着水泥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,有些脚手架还没有拆除,冷冰冰地伫立在那里,一片后工业废土风的景象。
整个小区,南面是六层的洋房,北面是一排高层住宅。韩江进入的五号楼就是北面的高层之一。
刚才是一瞬间的判断,韩江也不能断定这栋半成品建筑里就一定有人。于是,他打开手电筒,沿着坑坑洼洼的楼梯向上走了几层。
这楼梯上还有一些施工废料没有打扫,白天走起来都要多加小心。
韩江一个踉跄,无意间把执法记录仪碰掉了。
他伸手去抓,结果记录仪在水泥阶梯上弹了一下,没抓住,只能眼看着它直奔一楼而去。韩江在心里骂了句粗口,决定先不管了,继续向上排查。
不远处,烟花在天空断断续续绽放开来。
韩江没有心思去欣赏,只觉得是一种噪音干扰。
向上走了几层,在烟花燃放的间隙,韩江听到有异常的声音!
他警觉起来,放慢脚步,每向上一个台阶,都可以感觉到声音离他越来越近,是脚步声……
在大概七楼的位置,他清晰地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,韩江停下脚步,等着对方下来。不知道对方是否也有所察觉,在韩江停下的瞬间,对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双方僵持的时间并不长,但在当时的情形之下,每一秒都让人感到窒息。
僵持的局面需要有人来打破。
韩江不想再等了,他拔出手枪,一步三级楼梯,绕过转角,猛冲上去。
“警察!站住!”
响亮且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,韩江确定对方开始向上逃窜。
两人一前一后展开追逐。
韩江跟随那人跑上了十五层的天台,喘着粗气。但即使累得直不起腰,他还是尽全力抬起头,目光扫视整个平台,搜寻嫌疑人的下落。
天空飘落的雪花变得稠密起来,风吹动着雪,打在脸上,让呼吸变得更加困难。寒冷的空气中,夹杂着火药燃烧留下的味道。
烟火再度点燃夜空,如同战争中的照明弹,也给昏暗的五号楼天台带来了瞬间的光亮。
“站住!”韩江一声怒吼。
经过几秒钟的喘息,借着刚才的光亮,韩江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向着天台西侧跑去。一瞬间的判断告诉他大事不妙。因为刚刚他们从高层的最东侧楼梯跑上来,对方现在向着西面跑去,一定是去找另一侧楼梯下楼逃跑。
而让他感到更加不安的是,对方手中拿着小臂长短的武器。
在阴影中,韩江判断这绝不是普通西瓜刀,形状更像是一把猎枪!
韩江瞬间绷紧了神经,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枪。
那人边跑边侧过身来,踉跄着举起了手中的武器,指向韩江。
“滚开!不要再追了。”
韩江没有丝毫犹豫和退缩,而是侧身站稳,双手举枪,大声警告:
“放下枪,楼下警察马上就到了,你往哪跑?”
“呵呵,他妈的算计我!”这男人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悲愤,让人分不清这句话是对韩江所说,还是自言自语。
一边说着,他改变了逃跑路线,向着天台边缘跑去。
韩江见此情景,马上朝天空开枪示警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男人停了下来,望着韩江,又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绽放的烟花。
他低头沉思了几秒钟,“我也给你放个炮吧。”
说着,猛地举起了手中的猎枪,指向天空。
火光冲出了指向夜空的枪管。
“砰……”
这一枪由猎枪发出,沉闷而又震耳。
韩江一惊,但又马上集中精神,向着嫌犯的右臂开了第二枪。
这一枪可以确定命中了对方,因为猎枪掉落在了地上,那人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右臂。
紧接着,韩江只看到对方佝偻着身体,飞快地向天台边缘冲过去。韩江知道,大声警告已经起不到效果了。
随即,瞄准,开了第三枪。
但为时已晚,嫌疑人更像是一心求死,枪响的一瞬间,他已经从楼上坠落了。
韩江快步来到边缘处,探头望下去,只看到一具消瘦的尸体躺在地面上。
刚才的事情发生得太快,此时,他抓紧拿出对讲机联系了张林和总部,说明了情况。
然后,回过头去找刚才对峙时的那把猎枪。韩江刚要弯腰去捡起猎枪。
可这时,在没有了烟火声干扰的时候,他听到了女性的求救声……
……
会议室内,到场的人员一边听着韩江的自述,一边认真记录,时不时地会三两人低声交流。
“韩江,请你暂时休息一下,一小时后继续接受询问。”
韩江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想用这一小时透透气,和爬楼追人比起来,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来到室外,刚刚回忆完当晚的情景,自己也正好再琢磨一遍里面的问题。
这件事里面,有三个问题对自己不利:
一是自己行动莽撞,和同伴分头行动,凭直觉来到五号楼。
再一个是开枪误伤了群众。
还有就是嫌疑人坠亡,死无对证,他当晚手里的猎枪不翼而飞。
当然,如果当时执法记录仪没有掉落,这几个问题也就都不是问题了,今天这场度秒如年的会估计也不用开。
工作以后,最器重他的领导也时常提醒他,要粗中有细,他还不以为然。
韩江仰头将烟吐向半空,烟雾夹杂着热气,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浓浓的一团,他真想给自己两下子。
可是现在懊恼也没什么用,面对质询,要讲求证据,否则任何说法只能算是借口罢了。
对了!
那晚被自己意外枪击的朱小雨就在天台西侧啊,她一定看到了嫌犯手里的枪支!
可以找她做人证,虽然朱小雨性格看起来内向,但感觉上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的。
韩江想到这里,终于感觉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了。
他看了眼时间,将烟头按在雪里,快步向会议室走回去。
可一进会议室,他看着一张张严肃的脸,只觉得会议室中的空气比刚才更加凝固。
“韩江同志,刚才我们已经提出了关于你贸然行动的问题,接下来我们谈一谈整件事的关键问题。”
“你说秦卫东手里持有枪械,并且掉落在地,可事后刑侦队勘察现场,并没有发现任何枪支,也没有发现除了你所开三枪之外的任何弹壳。这个问题你怎么解释?”
对于这个问题,韩江刚才早有准备。“领导,这秦卫东手里拿的,我初步判断是老式双管猎枪,不会自动掉落弹壳,所以现场没有找到也算正常。”
“在对方跳楼之后,我打开手电筒,想要捡起枪支的时候基本可以判断类型。只是这个时候,发现朱小雨意外中枪。”
“我当时只顾救人,呼叫总部派救护车,并背着朱小雨下楼。后来枪怎么不见的,这一点我确实不知道。但是,朱小雨当时在现场,她可以帮我证明对方手里确实有枪!”
坐在中间的灰白头发领导低声叹了口气,看着韩江说:“刚才你在会议室的时候,我们也同时派人去了医院,对朱小雨进行了询问,她说并不能确定秦卫东持有枪支。唯一能确定的是,自己中了一枪,看到两个人影,听到几声枪响。”
“什么?!”
唯一对自己有利的人证,竟然是这样的说法,韩江一时间难以接受对方的说辞。
同时,他也知道,这次分头对他们两人的询问,就结果来看,对自己是非常不利的。
“我给了她一枪,她一定是怀恨在心,想这么说来报复我!”韩江不服气地反驳。
“韩江,请你理智一点。朱小雨已经明确表示,对于这次意外枪击,她接受调解。对于当晚情形,她是因为过量饮酒,加之环境因素,才无法确定的。”
韩江此刻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,因为那晚他背着受伤的朱小雨下楼,确实闻到了很大的酒精味。
“秦卫东呢?对他随身物品的调查呢?能不能查到他非法购买枪支的记录?”
“那把猎枪到底是被谁拿走了?当时一定还有其他人的存在,现在查到是谁了吗?周边监控有没有线索?”韩江一连串的提问,更像是反客为主,自己成了质问的一方。
“你所说的这些方面,警队都有调查,暂时没有太多发现。”
“韩江同志,刚才你提到,嫌犯秦卫东曾用你所说的双管猎枪开了一枪对吗?”这次轮到坐在白发领导旁边的人再度发难。
“是的,他开了一枪。”
“刚才你的复述中,说他高举右臂,向天开枪,我没有听错吧?”
“是的,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会议室里又是一片躁动。
“他有枪,且枪里有子弹,为什么却有这样的举动呢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韩江此时说的是实话,他从走进会议室开始复述以来,说的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,没有半点掺假,就如同他此刻说自己不知道一样。
因为这个问题,他早已经想了很多遍。既然秦卫东肯为了拒捕而跳楼,为什么不向自己开枪呢。
后面,各种质问又延续了很长时间,韩江只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肉,不过刀俎不是在座的质问自己的人,而是这些明明发生,却又扑朔迷离的事实!
他依照事实做着对自己并不有利的回答,但并没有被这些事实所击垮,而是坚信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。
终于,那个他早已经预料到的结果还是来了——
自己被停职,暂时调离一线工作。
“韩江,我们都相信你没有问题,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形,你还是暂时调离一线工作,就当休息一段时间。我们等着你回到自己的岗位。”陈副局长这样说,一定也是在各路领导面前给自己找补一下,相信在那一小时的讨论中,他也没少给自己求情。
韩江走出警局,站在寒风中,觉得不太甘心。他不想坐以待毙,像今天一样等待着别人的“审判”,他想亲自解开这些谜题。
朱小雨,先要把朱小雨搞清楚。那晚她为什么刚好在天台?她一个女孩去空旷的大楼干嘛?总让人感到有些反常。
深冬时节,白昼变得很短,街上路灯已经点亮。
韩江来到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人民医院。”
关键的人
沈河市出租车,素来以勇猛而著称。
即使是面对雪后的结冰路面,遇到很虎的司机,再难走的路,也不会耽误他们在路上连续变道,在绿灯黄灯交替的刹那通过路口,在绿灯亮起的时候烧胎起步。
这一回韩江遇到的出租车司机让他很快就跨过小半个城市,来到了人民医院。
过去他不止一次吐槽过司机的这种操作,而今天这位师傅正合他意。
局里给朱小雨安排的病房是单人病房,韩江穿过院子,径直来到住院部楼下。要问哪里的电梯最拥挤,可能除了商场就是医院了。
他也顾不上等电梯,而是直接爬楼上去。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再见到朱小雨,再次确认她的叙述,更加重要的是,他想弄清楚朱小雨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天台。
来到病房,病房里空无一人。
韩江焦急地来到走廊中间的护士站问:“701病房的病人呢?你们怎么没看住呢?”
来了医院几次,护士已经认识韩江了,不满地说:“警察同志,什么叫我们没看住?我们这里又不是看守所,那个病人是罪犯吗?”
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她人呢?”韩江也意识到自己太心急,加上憋了一肚子火,语气是有点冲。
“临近中午的时候警察来过,然后我给她换了药,她提了一嘴,说想出去溜达溜达。”
“谢谢。”韩江也缓和了态度,来到病房等着朱小雨回来。等了十来分钟,朱小雨终于回来了。
“你来了,我今天和警察局的人说过了,对于这次意外,我接受调解,也不希望单位追究你什么责任。”
意外枪击的事,朱小雨只觉得是自己长久以来霉运的延续,她选择接受。同时,她也相信与自己同龄的这位年轻警察绝非故意为之。
“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问题!”
“我们之间不就是这个问题吗?其他的问题,你的同事今天来问过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不明白,你当时明明在天台,为什么却说没有看到另一个人拿着枪?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,你当时为什么会在天台?你和秦卫东什么关系?你们是不是约好了在天台见面?”
面对韩江一连串的问题,朱小雨先是无奈地笑了笑,然后很淡定地一一作答:“我当时喝了酒,天很黑,我确实不能够确定那个人手里有枪。关于我在天台的这个问题,今天你同事也反复问我,我就再说一遍吧,我心情不好,去那里喝酒,仅此而已。
当然,也可以说顺便看烟花的。
你的同事也表示过不相信,这不要紧,如果你们觉得我有什么违法犯罪行为,尽管去查好了。还有什么秦卫东,我们完全不认识,要说知道,确实是知道,我在高中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,我们那里有名的小混混罢了。”
韩江一愣,“你也是松林县人?”
“嗯,不过在那里就读两年书,高三就转学了。”
“那你是哪所中学的?”
“松林一中。”
“那我们是一所高中啊,你还记得年级主任大老宋吗?抓学生抽烟喝酒,有个学生在宿舍喝多了被他抓到,结果那哥们吐了大老宋一身,那小子就是我同学,后来直接被开除了。”韩江说起来高中往事,绘声绘色,哈哈大笑,一时忘记了最近的一堆麻烦。
“这个事情我听说过,但是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,我应该是比你大一级。”
“大一级,这真看不出来,可能是我长得比较显老,你比较显年轻。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老乡加校友了。学校就两个教学楼,咱们以前一定在学校里见过,只不过那时候不认识罢了。”韩江一时间不仅忘却了自己的不快,也像是忘记了自己给了校友一枪的事。知道了自己和对方的交集,只觉得世界很小,仿佛注定他与朱小雨会在沈河再度相遇一般。只不过这个相遇故事的版本是以开枪和中弹的方式来展开,的确让人挺不愉快的。
相比起韩江对这个问题的兴奋,朱小雨依然态度冷淡,不论是对当晚的事情,还是过去的往事,她都不愿意提及太多。
韩江分辨不出来对方是对自己的防范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。在他与朱小雨为数不多的交谈中,只觉得对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不愿意向外表达什么,也不愿向内接受别人的表达。
他停下了关于叙旧的话题,重新回到谈话主题上来。“我刚刚只是觉得挺巧的,咱们这就和拍电影似的。不过我不是套近乎哈,我这次来只是想弄清楚枪的问题,你的回答对我真的很重要,你再仔细回忆一下,当时我和那个人都开过枪,那个人拿着的猎枪也是比较长的,你确定你没有看到吗?”他一边说,还用双手比划着枪的长度。
“我不能够确定。你说的枪响,我听到了,但我只能说听到了和烟花不太一样的声音。你对那支枪那么感兴趣,你们警察就去研究那支枪就好了,枪又不会长翅膀飞走了,你们不是讲求证据吗?为什么要揪住我不放?”
朱小雨对于韩江的质问感到非常抵触。
韩江听了朱小雨的反问,长叹一口气:“这次枪真的长了翅膀,找不到了!我也被停职调查了。”
“那个人不是死了吗?难道他拿着枪跑了?”朱小雨吃惊地问。
“那个人是死了,枪本来在天台,我去扶你下楼,想着先送你上救护车,由警队同事来处理现场,可是枪确实不见了。”
“那肯定有其他人拿走了,你们抓到了吗?”
“没有,现场没有发现除你我、秦卫东以外的第四个人。”
“那如果你当时先把枪拿走,再救我,是不是这件事就不是问题了?所以是我导致的……”朱小雨自责地说。
“你这纯属扯淡,救人当然是第一位的!我当警察为了什么,只要完美结案,其他一切难道都无所谓嘛!”韩江情绪有些激动。
“如果我去和警察说,回忆起对方有枪,这样是不是你就不会受处分了?”朱小雨说出这句话,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,这不就是撒谎吗?
她不喜欢撒谎。但是眼前的这个韩江,和自己之前遇到的许多人都不一样。但是她又说不好,到底是哪里有区别……只是想着如果能帮他一把,撒谎也不是不可以。
但韩江随即便否决了她的提议:“你之前说了实话,确实没有看清楚,这没有问题。现在我也不会要求你去做出对我有利的回答。这次行动发生的所有事情,责任在我,我肯定会找出来那把枪,我就不信那个邪了,不管是谁,我都会硬刚到底。”
韩江说完,看了看朱小雨脸上失落的神情,继续严肃地说道:“你没有任何问题,这件事你也没有任何责任。”
韩江看了一下时间。“我同事应该下班了,我想去见一下,晚饭我一会儿帮你点外卖吧。”说着向外面走去,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来笑着说,“对了,天太冷,不要去天台喝酒了,想喝酒的话,咱们去撸串喝点。”
朱小雨在病床上躺下,她忽然想明白这个韩江哪里不同。二十几年的人生,韩江是为数不多的,不将产生的问题归结到她头上的人,也是不去强迫她认为自己有错的人。
她一边想着,一边将刚才出去买的一整瓶安眠药放在了枕头下。
死胡同
韩江着急见面的,正是当晚与自己搭档的张林。位于市北区沈河大学地铁站旁的面馆,这里是他们常来的地方。
韩江约好了和张林在这里见面,张林也自然知道他的意图。两人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。每人一碗牛肉面,又要了两份小菜。
没等韩江开口,张林向着柜台招呼:“老板,来两瓶雪花。”
“老张,今天咱们就不喝酒了。”
“这两天你遇到这么多事,折腾到现在,多少喝点吧。但是案件的事,我不方便和你说太多,这个案子你还是不要碰了。”
“你小子是想用酒堵住我的嘴吧,就几个问题问你,你放心,你觉得不能回答的可以不说。”韩江一边说,一边顺手用筷子撬开了瓶盖。伸手给张林倒了一杯,看着张林闷头吃面,冷笑了一声,“你不会也怀疑我有问题吧?”
“我没想过用酒堵上你的嘴,这两瓶对你不就是漱漱口嘛。”说完拿起刚刚倒满的酒杯,和韩江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“韩江,今天我也接受了询问。事实部分,咱俩共同经历的你都知道。我和那一屋子领导说了,可以怀疑任何一个人,但是韩江永远不用去怀疑。”
韩江只是想开个自己的玩笑,但看到张林严肃认真的表情,显得比为他张林自己辩解还认真,一时感动无言。
张林继续说着: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有没有那支枪的线索,对吧?”
自己的搭档和自己默契度还是很高,韩江喝了一口啤酒,点点头。
“我们查了秦卫东身上的物品,没有智能手机,只有一部老头机,里面有通话记录的手机号码,都是伪造的身份信息,还在追查来源。”
“那天晚上一定有另外一个人在五号楼,有线索吗?”
韩江一边说着,一边瞪大了眼睛。
“向阳家园周围监控不全,现有的监控视频里面没有找到这个人。现在有价值的交通监控视频,看到的还是主干道上的情况,那天你也知道,都是开车去北面郊区荒地放烟花的,不好分辨嫌疑车辆。”
韩江眉头紧锁,所以是谁躲在五号楼里偷走了枪,目前完全没有突破线索。
现在有的只剩下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。
想到这,韩江突然瞪大了眼睛。
“秦卫东开过枪,他身上一定有射击残留物!”
张林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兴奋,心想接下来的话肯定又让韩江空欢喜一场。
“检验科结果出来了,秦卫东手部和头发里确实检验出了硫和钾。”
张林的话没说完,韩江便打断了他。
“这就对了!他拿的双管猎枪年代久远,大部分都是土制子弹。去年端掉的那个地下制枪窝点,那些人做的土枪,子弹用的就是黑火药。黑火药爆炸残留物不就是硫和钾嘛!”
“你先听我把话说完。有枪的前提下,可以分析元素比例,确定残留物与枪支的所属关系。现在没有枪,单凭这测定残留的两个元素,没法倒推出嫌疑人一定开过枪。硫和钾还可能来自于化肥,燃放烟花等等多种情况。这种比较原始的黑火药和现代枪支的无烟火药不同,射击残留物的特征不明显。”
时常往鉴定科跑的张林,说起来头头是道。
此路不通,韩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他要是拿个好一点的枪,这事就简单了!”
“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。”张林明白韩江的苦恼,找不到那支枪,就无法证明发生的一切。
韩江皱着眉头,思索一阵:
“脚印呢,现场脚印有没有线索?”
“那栋楼的确是未完工的烂尾楼,但是刚停工不久,现场脚印和各类痕迹太多,一时难以做出有效分辨。”
张林顿了一会儿,继续说道:“不过……那天晚上秦卫东跳楼以后,你带着那个女生下楼的对吧?”
“对啊,那女生就是跑到那看烟花喝酒的,估计是失恋了吧。你们不是问过她了吗?怎么?她还有嫌疑啊。”韩江面对张林的疑问,觉得很奇怪。
“额,她确实是失恋了。”张林若有所思地答到。
“我靠,老张,你不会这么八卦吧。”
“不是我八卦,韩江,你还记得我们通缉秦卫东是什么原因吗?”
“这当然记得,肇事逃逸,监控显示秦卫东驾驶车辆突然加速,撞倒被害人后,不但没有减速,还加速碾压,不像是意外事故。”
“是的,但是你可知道,秦卫东撞死的那个人,就是朱小雨的男朋友!”
张林回答完以后,只看到韩江愣在那里,微张着嘴巴,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哎,你咋了?”张林看着韩江一脸惊呆了的表情,用手捅了捅他。
“我被耍了……”韩江喝完杯中啤酒,手拿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。“今天那女生和我说,她和秦卫东没有半点交集的。”
张林紧忙说道:“你别激动,这个事情朱小雨并不知情。我们只是在进行调查,暂时没有告诉她,毕竟人家在养伤,怕影响她情绪。”
“难道秦卫东当晚是去见朱小雨的?不对,他们两个人之间有过任何通讯记录吗?”
“没有,刚开始的调查方向也是这样的,怀疑那晚朱小雨和秦卫东在烂尾楼见面。但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啊,他们两个人没有显示出交集。”张林也觉得十分棘手。
“那就是拿走猎枪的人和秦卫东一起去的烂尾楼?或者两个人约在那里见面?只有这两种情况了啊。问题是他们去干什么?还要带着枪?”韩江费解地说,“那天晚上咱俩算是开车围着小区工地转了一圈,就看到门口一辆车啊。那咱们看到的那辆丰田,有没有拍清楚的交通监控,车里坐着几个人?”
“这个查到了,顺着车牌号,有一个路口高清监控拍清楚了。车里面只有驾驶员一个人,可以确认就是秦卫东。”
韩江整个人倚在靠背上,头看向天花板。
自己想到的突破口全部被张林堵了回来。本来寄希望于没准哪个方向能成为突破口,可是每一条路仿佛都是死胡同一般。
韩江感觉一阵头疼。
但韩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,拍拍脑袋,继续思考可能的线索。
“老张,秦卫东自己去的工地,那肯定是赴约了。约在这种地方见面,肯定不是能见得光的事情。现在最有可能拿走枪的,就是约秦卫东的人了,不管这个人是谁,一定对工地很熟悉。这是现在能下的最基本的判断了。不然,他怎么可能像隐身了一般。”
张林也在认真思索着。“是的,那现在的嫌疑人范围很大。可能是工地施工人员,可能是房地产公司什么部门的人,都有可能。这个向阳家园,属于瑞阳地产公司。瑞阳地产工程出了问题以后,公司很多员工离职,已经在破产的边缘了。朱小雨和她被撞身亡的男朋友,原来都是瑞阳地产的员工。”
韩江再度感到惊讶,又是朱小雨!
……
朱小雨一个人在病房中,喝着可乐,想着刚才韩江和她说,想喝酒了不要去天台喝。
她从有记忆开始到如今,最痛恨的就是喝酒。
在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,母亲就去世了,死在了横穿松林县的松江中。
那时,刚好父亲遇到了下岗潮,单位用买断工龄的方式将他打发回家。人生的两大打击,让父亲整日以酒为伴。
在朱小雨的记忆中,父亲每天三顿饭,没有一顿饭离得开酒。每天放学回到家里,闻到的味道不是同学家里一般的饭菜香味,而是劣质散装白酒的酒精味。感受到的没有同龄人的家庭温暖,而是家里和室外一样刺骨的寒冷。
逐渐长大,小学以后,家里的家务都是由她包办,学习也从来不让父亲操心。但即使她做到了这一切,换来的只不过是邻居口中,别人家的懂事孩子的称号。在父亲那里,她是造成这个家如此破败景象的第一责任人。她是问题的最后答案,因为所有的问题和不快都可以归结到她的身上。
朱小雨痛恨喝酒,跨年夜的天台,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,也是她计划结束一切前的一次任性尝试……
跟踪
距离天台案发,已经过去了三天。
朋友和母亲都相信韩江,器重他的领导也认为韩江没有问题。可在事实面前,要讲求证据。面对既定的事实,韩江却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母亲劝告他,清者自清,让韩江不要太焦虑。可韩江整夜难以入睡,脑子里全是关于这件案子数不清的问号。他也想睡一觉,明天再去考虑这些问题,可是大脑好像是不听使唤一样,越是发出睡觉的指令,整个人就越是清醒。
躺在那里像烙饼一样,翻来翻去,实在是让他很难受。索性起身下楼,来到24小时便利店,买了五瓶老雪花和两包花生米。
这样一来不要紧,喝了啤酒,自己反而更加清醒了。韩江心想,索性不睡了,拿出笔和纸来,在上面写写画画,分析案情。他苦笑一下,从自己工作以来,还是头一次喝着酒分析案情,长夜漫漫,就当做打发时间。自己这回是变成了电影里的业余神探了。一边想着,一边拍了一下大腿,刚才忘了买两个鸡爪子了!
韩江右手拿着笔,左手拿着啤酒瓶子,一只脚踩在椅子上,这一幕让人感觉有些滑稽。这迷迷糊糊的状态下,想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进展,但是却让韩江有了一个新的想法。
他一直在纠结秦卫东手中的猎枪,睡觉时恨不得都梦到猎枪,看到路上的谁都在想是不是被对方拿走了枪。
今晚他突然想通了,是自己太轴了,刑警队那么多同事都没有发现枪的线索,自己在这考虑猎枪的问题,除了折磨自己,起不到任何效果。
在老雪花的刺激下,韩江暂时不再纠结于那支枪。
秦卫东跳楼,猎枪丢失,朱小雨天台喝酒……
如此种种,只不过是最终的结果而已。
必须搞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,事情里的每一个人,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,最后,才能有枪的答案。
毕竟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偶然,就算有偶然,那其中的必然,就是破解谜题的关键。
先从谁入手呢?
韩江心里盘算一下,既然秦卫东死前杀的人就是朱小雨的男朋友,那么,就从这里开始吧。
想到这里,他也不再感到失眠,而是感到困意来袭,一颗纠结的心终于放下,倒头呼呼大睡。
第二天,韩江满怀着期待,再次来到人民医院。他一时也分不清,是期待通过朱小雨找出什么线索,还是期待再次见到朱小雨。
在医院门口的奶茶店,韩江本想给朱小雨买杯奶茶,但店员说搞活动,买一送一,于是不喜欢喝奶茶的韩江提着两杯奶茶向着住院部走去。
一路上韩江心里预想着,从朱小雨那里查清去世的王宇飞,再通过王宇飞的线索找出秦卫东的破绽,如此倒推,就应该会逐步引向消失的枪上。
来到病房门前,韩江听到房间里朱小雨的声音,隔着门都能够明显听出她语气的激动。出于职业本能,韩江刚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,侧身站在门口,竖起了耳朵。
房间里只有朱小雨的声音,明显是在打电话。其中的几句话,让躲在门口偷听的韩江感到一股电流直冲头顶。
“我说的不对吗,他走到这一步,怪得了谁!”
“怪我!?他的死,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!”
“好,钱我一分也不会差你们的。”
“我没有躲起来!我马上回松林处理他的事!”
虽然听不到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,但朱小雨的口中的“死人,松林县,钱”让韩江不得不注意。
这几个关键信息,每一个都指向了秦卫东!短短的时间内,它们在韩江的脑内盘旋,让他感到头皮发麻。
韩江回想起和朱小雨的几次见面,她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认识秦卫东。
这个朱小雨,当晚出现在天台,绝不是巧合!
一个人跑到那里喝酒,这个理由始终让人觉得站不住脚。她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
就算非要大冬天,在人迹罕至的烂尾楼喝酒,跑到哪一栋楼喝酒不好,为什么偏偏是秦卫东出现的五号楼?
她和秦卫东到底什么关系?
再想到秦卫东肇事逃逸案件中,死去的正是她的男朋友王宇飞,不由地让人怀疑到底真的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。
屋内的脚步声打断了韩江的思绪,他马上躲进了病房斜对面的开水房内。
朱小雨从屋内走出来,穿好了羽绒服,手里拿着包。
韩江想搞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他转头把手里的奶茶塞给了旁边正在打热水的中年男人,没等对方开口,他说了句,没有毒放心喝,抬步跟在了朱小雨后面。
出了医院大门,朱小雨走在前面,韩江跟在后面,远远地望着前面白色的背影。
先前意外枪击对方的愧疚感,今天意外听到通话内容后的怀疑,交织在韩江心中,让他感到无比矛盾。
过去他曾经面对过让人心生怜悯的嫌疑人,这种怜悯难免屏蔽掉对方身上的嫌疑。他不敢再去相信自己的直觉,他要弄清楚今天朱小雨到底要做些什么。
朱小雨在第三个路口看了几眼手机,向着十字路口东侧的招商银行二十四小时服务区走去,韩江躲在门外,向内张望。
ATM机两侧的挡板,让他仅仅能凭借朱小雨的部分动作进行判断。
不一会,从受限的视角中,可以看到朱小雨的手臂动作是从ATM机中将钱装入包内。
本想继续看看朱小雨的下一步举动,“你干什么呢!”银行保安朝着趴在门上的韩江大喊。
他连忙道歉,远离了玻璃门,心想自己这样趴在门上,确实不像好人。
韩江一边向路对过走去,不时回头看看,注意着朱小雨的动向。
刚才虽然无法判别朱小雨取了多少现金,但对她的猜忌却愈发加深。
万物扫码的时代,能够用到现金的地方少之又少,朱小雨打完刚才的电话,就来取现金,不太符合常理。
过了大概五六分钟,朱小雨从银行走了出来,韩江在马路对面的零食店里观察她下一步动向。她低头看了看手机,又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,向马路对面走来。
韩江赶紧转过身去,自己一直保持着距离,她不会发现自己了吧!好在朱小雨没有来到零食店,而是走进了隔壁的药店。韩江将朱小雨的行踪记录在手机备忘录中,趁着这个机会,又跑到马路的另一侧躲了起来,等着朱小雨从药店里出来。
药店是落地窗,韩江透过玻璃,看着她用手机扫码结账,拎着满满一塑料袋的药,距离太远,也不好辨认药的种类。
她到底要干什么?
要解开这个疑惑,只能一路跟到底了。
下一站是中国邮政,这次朱小雨在里面耗费了很长时间。
她直接上了二楼,韩江怕被发现,只好在外面盯着门口,等着她出来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的药不见了,像是寄给了谁。
从邮局出来之后,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。朱小雨在路边拦了一辆租出车,韩江也赶紧叫了出租车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来到了公路客运站。朱小雨来到购票大厅左侧的窗口买了一张汽车票。
窗口上写着“沈河——松林”几个大字,韩江在售票大厅的角落里,等着朱小雨离开后,径直向同一个窗口走去。
松林县是沈河市东北面的县城,距离沈河市六十多公里。客车单程只需要两个小时,两地之间的客流量很大,一般一个小时发一趟车,逢年过节,发车频率会更高,客车人满就走。
在候车区,韩江躲在人群中,把棉服的帽子戴上,还不忘戴上口罩。
他仍不放心,现在他心目中的朱小雨,不得不防。他在候车区的小超市,买了一副劣质墨镜带了上去。
“松林松林,检票上车了啊。”
人们一哄而上,将检票口团团围住。
人群挤得检票口的围栏左右摇晃,金属围栏的底部发出富有节奏的撞击声,像是在高声呼救。
工作人员对此情景早已习以为常,一群人挤来挤去,半天才有一人能够通过闸口。
朱小雨站在人群后面,跟随着人群缓慢前行。
韩江只能坐在远处的椅子上,蜷缩着身体,伺机而动。
等朱小雨通过检票口之后,韩江眼看着检票员将要离开,便赶紧拿着车票冲了上去。
“你早干啥来!”检票的人看着身高一米八多,带着帽子、口罩和墨镜的韩江,满口的不耐烦。
外面天空灰蒙蒙的,刚出检票口,墨镜起了水雾,韩江几乎看不清路,脚下一滑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窜了出去,幸好双手支撑着地面,险些面部着地。
可这几下也足够滑稽,像一个四肢爬行动物。他不免回想起大学时,舍友喜欢的导演王家卫,江湖人称墨镜王。
此刻,他感觉非常佩服这位导演,真是好眼力,天天带着墨镜都行。
还好,大型客车前后两个门,韩江特意买了靠后的座位,从后门上车,坐在了最后一排。
朱小雨坐在前面,两人相隔六七排座位。韩江赶快把墨镜摘掉,结束了刚才的尴尬处境。
两人中间的乘客,坐得满满当当。韩江不时抬头张望,确认朱小雨一直坐在座位上,直到客车开动。
被发现
客车驶离了市区,车窗外,稀疏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砖瓦房。路旁全是收割后积雪覆盖的玉米地,上面不规则地躺着一堆堆干枯的秸秆。国道两旁的村落显得异常安静,只能看到路上偶尔出现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。
对于自己的故乡,韩江自然再熟悉不过,只是最近两年很少回去。
自己有记忆以来,母亲一直在县城经营着一家抻面馆,靠着她父辈留下来的独家配方,生意一直不错。
可这也意味着,每天要起早贪黑。
为了节约成本,只雇了一名勤杂工,很多事情都是她一人忙前忙后。
自己毕业工作后,母亲盘下了沈河市一个老乡的店面,把抻面店搬到了沈河,韩江干脆自己贴出去招聘广告,给她找了三个帮手,这才让她有了些休息时间。
他本想母亲总算可以喘口气,可没想到这面馆开业没多久,便凭借独特的味道积累了一批老顾客,依旧是生意火爆。
这两年,他心里也十分矛盾,母亲的面馆得到认可固然是好事,可同时也意味着难得清闲。
松林县和沈河市对自己来说都是人生中重要的标记,一路上难免思绪万千,两个小时的路程也接近终点。两地间虽然只有六十公里的路程,可是却像是在两个维度上的世界。松林县和它十年前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差别,时间在这里像是变慢了一般。是留住了时间,还是落后于时代,也不知哪一种形容才更为恰当。
“师傅,下车!”没到客运站,便陆续地有些人下了车。
韩江赶快回过神来,盯着前面朱小雨的位置,生怕跟丢了她。客车在县城狭窄的主干道上缓慢前行着,韩江看着街上的门店和路过的中学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。
“终点站了啊。”客车在县城北面的客运站门口停了下来。
客运站门口,一排出租车等在那里。
朱小雨下车后,一路步行穿过街道,走向松江大桥。松林县四面环山,松江穿城而过。县城的商业区和行政部门都在江南岸,北面则几乎没有高楼,和农村并无差别。
松江大桥建成于九十年代,在没有松江大桥的年代,两岸间的交通只能靠船摆渡。
很多老人曾讲过,在没有桥的年月,人们都盼望着寒冬腊月,冰封江面。牛车马车甚至卡车,都可以在冰面上通行,孩子则把江面当做游乐场。
当然,也曾发生过不少人和车坠入冰窟的事故。
如今的松江大桥显得有些破旧。
朱小雨在桥上打了几个电话,由于距离太远,又是在户外,韩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只能跟下去,看看她到底要见什么人,这才是最要紧的。
江北的地形不如南面平坦,道路崎岖起伏,路两边除了零星的几家餐馆和商店,其余全是居民自建的房屋,没有什么规划可言。条件好一些的建了二层的小楼,大多数依然是一层的民房。近些年,越来越多的人搬到江南去住,让本就落后的北面更显得丧失了活力。
朱小雨在胡同中左转右转,走向了一座低矮破旧的砖瓦房,一堆煤堆放在院落一旁,门口拴着一条黄狗。朱小雨推开生满铁锈的院门,狗拼命地嚎叫着。
韩江确定她进了那座房子以后,快速地绕到了房屋后面的小路上。想从这房子的后窗上看看里面的情况。
老旧的窗户,无法抵御冬季的寒风,只好用塑料薄膜封在窗户上,道理和温室大棚差不多。韩江贴着房子的后墙,蜷缩在后窗下面,微微抬起头,窥探屋里的情况。可是隔着窗户上的塑料薄膜,像加了一层滤镜,再加上室内外温差过大,窗户上结了一层霜,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况。
还好,不到五点钟,天就黑了下来,屋内亮起了灯光。韩江干脆把窗户外的塑料纸撕开了一个口子,再用手指按在窗户边缘上,把玻璃上的冰霜融化出一道缝隙,这回总算去掉了虚化的滤镜。
屋内的陈设还是停留在九十年代的样子,唯一有现代感的就是一台液晶电视,放置在暗红油漆的木质家具上。墙上贴着伟人画像,还有几张小孩子光着屁股、抱着鲤鱼的年画。四周是很久没有粉刷的墙面,以及污迹斑斑的暖气片。
狭小的空地上,摆放着一张桌子,上面的饭菜升腾着热气。桌上除了朱小雨以外,其余都要比她年长很多。朱小雨坐在靠门的位置,微微低着头。半头白发,后背有些佝偻的男人坐在火炕上,其余还有几个中年男女围坐在桌子旁。
屋内的低声对话让人无法分辨,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神情严肃。男人们小口喝着杯中的白酒,几个女人一边吃着饭,一边对着朱小雨说着些什么。朱小雨双手放在桌子下面,一直未动碗筷。韩江试着把耳朵贴近一些,可还是只能听到谈话余音中的“嗡嗡”声。
这时,坐在火炕上的最年长的男人用手指着朱小雨,怒吼一声“你这是不孝!”声音穿透玻璃,这句话韩江听得很清楚。桌上的人沉默了一阵,又开始了讨论。其中有些人一边说着,一边用手比划着。言语激动之处,韩江能够大致判断的是他们在说房子还有钱的问题。
天完全黑了下来,没有了阳光的照射,气温骤降。韩江躲在后面,蜷缩着身体,一直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。加上阵阵寒风,让他的手脚冻得发麻。他向自己手心吹了几口热气,又搓了搓手掌。想着到旁边走走,活动一下腿脚。可没成想一脚踩在了屋檐下的冰面上,身体没站稳,手下意识往前一扶,按在了窗户上,发出了不小的声响。
“谁!”屋内的人都站了起来,向后窗张望。
韩江赶快蹲下来,搞得自己一阵紧张。不过屋内的人也并不在意,恢复了刚才的状态。
这时,韩江感到手机在振动。他远离了窗户,在一旁掏出手机。微信上面海绵宝宝的头像还没有改备注,此人正是朱小雨。韩江上次见她的时候,觉得后续还需要和她沟通,便和她加了微信。两人加了好友之后,还没有发过一条消息。
——外面的人是你吗?
韩江看到朱小雨发来的微信,感觉脸不冷了,直发烫。首先是觉得朱小雨没他以为的那么傻,自己跟踪早就被她发现了!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暗自感慨了一句“我这警察当得也太失败了!”
他回复了一句——你什么意思?
——今天在客运站戴着墨镜的人是你吧?
韩江心想,她反侦察能力这么强嘛!自己跟在后面一直很小心啊。
其实不然,今天下午在沈河客运站,乘客们陆续上了车。
“师傅,这都到时间了怎么还不发车?”有几个人不耐烦地催促着。
“检票口说,还差一个人,再等等。”
“哈哈哈,你看那个戴墨镜的傻逼!”坐在前排的一个人爆发大笑,跟着坐在后面的人也站起来看热闹。
此时的韩江正因为带着墨镜,脚底打滑,在表演着四足爬行,坐在前面的朱小雨看着这人觉得熟悉。车离开沈河市以后,她又偷偷回头望了几眼,确定这个人就是韩江。怕被认出来的韩江,没想到,正因为这副墨镜,才引起了朱小雨的注意。
其实她也不清楚韩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在自己后面。到了江北以后,她走在前面,也听见后面有人引起的狗叫声。
进屋以后,朱小雨的位置一直是背靠门,正面后窗。她隐约能看到后窗的一点黑影,但也没有在意。直到韩江不小心拍到了窗户上。
韩江觉得自己很尴尬,不知道怎么回复。这时,朱小雨又发来一条微信:
——明天上午我会去北林墓地,有什么事你当面问。
机缘巧合
一路跟下来,尤其是看到江北小屋里的场景,朱小雨回来的意图,韩江也猜了个大概。
韩江想,跟踪被对方发现的确有些尴尬,但对方既然这么坦然地说明了接下来的动向,那自己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。
更何况,关于朱小雨的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开。
位于松林县北面山坡上的北林墓地,在一片稀疏的松树林之中,背靠山峦,面向松江,被当地人视为风水宝地。
这天上午,阳光充沛,没有了昨日的阴霾。
路边停了几辆轿车和一辆小客车,墓地中正在举行着安葬仪式。韩江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,假装自己是亲友中的一员。
灰色的墓碑上写着“朱平贵1968—2019,郭红霞1969—1995,合葬之墓。”
下面配有一列小字,“女,朱小雨立。”
朱小雨穿着白色孝衣,跪在墓前,旁边的几个中年人,正是昨晚饭桌上的几人。
他们在墓前点燃各种纸人和纸马。纸人和纸马冒出火光,夹杂着滚滚浓烟,飘荡在山坡上,几个中年人口中念念有词,听不清在说些什么,只让人觉得像咒语一般。
简短的仪式结束了,朱小雨站起身来,拭去脸上的泪水,向一旁送行的人鞠躬致谢。她看到队伍中的韩江,也微微点头示意。
人们纷纷向山下走去,韩江站在山坡上看向马路上的车辆,有普通家用轿车,有小货车,其中一辆黑色路虎揽胜格外显眼,车牌号是沈F·55888,和其他的车反差明显。
“去家里坐会儿吗?”朱小雨摘下了身上的白布,走到韩江身边。
“你先忙,一会儿还要请大家吃饭吧?”韩江没想到朱小雨会主动和自己说话。
“都结束了,一切从简。”
确实,所有人头也没有回,没有人和朱小雨搭话,路上的车依次离开,山坡上很快恢复了平静。大家仿佛只是来走个过场,完成任务就撤退。
松林县没有网约车,但有出租车的叫车电话。
两人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,来到了朱小雨家里。
走在松林县的主干道上,你可以看到整齐的路灯,整洁的街道,道路两旁都是各类的商铺和超市。
可在远离主干道的县城边缘,依然有很多狭窄的小路,周边都是老旧的自建民房,和主干道上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韩江走进朱小雨的家中,院子里堆满了啤酒瓶子,还有各种废铜烂铁,像一个垃圾回收站。穿过狭小的院子,屋子里也是一副破败的景象,墙角上结满了霜,屋内寒气逼人。
从墓地到这里的路上,两人没有说一句话,韩江只觉得心里充满了歉意。进屋看到这样的场景,他依旧没有说什么,而是转身回到院内。他找来了可以生火的木材,又找来一个破桶,装了些煤,回到屋内。很久没有生过火的小火炉,他蹲在那里,折腾了一阵,终于将煤炭引燃。煤炭在炉子里发出暗红色的光,屋内终于有了一丝热气。
朱小雨始终站在那里,没有开口。
韩江站起身来,“抱歉,我不知道你父亲的事。以为你回松林县……”
不等他说完,朱小雨便回应道:“你以为我和秦卫东有什么关系是吧?”
韩江没有作答,她接续说着,“你还是怀疑为什么那晚我恰好就在天台吧。昨天我发现你戴着墨镜上了客车以后,就知道这个问题你是不会罢休的。也好,你是警察,我也没有犯法,跟你说了也没事。”
她拿来两张破旧的椅子,擦了擦上面的灰尘,示意韩江坐下来。
朱小雨从自己童年时失去母亲讲起,大学毕业之后,她和大学时的男朋友王宇飞,一起留在沈河市工作。两人毕业时有很多选择,但作为穷苦出身的孩子,解决经济问题永远都是第一位的,最终他们都选择了开出最高工资的瑞阳地产。
在房地产如日中天的年月,两个人兢兢业业,工资加上绩效奖金,便有了一些积蓄。王宇飞在工程建设部门工作,获得了升职的机会,时常陪总经理参加各种酒局。公司开发的向阳家园,他也拿到了内部购房资格,可以用八折的价格来购买期房。两个人掏空积蓄,总算可以期盼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可时常与有钱人打交道的王宇飞,开始向往更大的成功,逐渐不满足于工作的收入,他开始玩股票和基金。后来又觉得不够刺激,便开始网络赌博。走到这一步,他已经是执迷不悟,借了各种网贷和民间高利贷。
去年十二月二十五号,王宇飞被撞身亡,朱小雨才发现,他们的那套期房早已经被王宇飞抵押了出去。祸不单行,没等朱小雨从阴影中走出来,三天后,松林县又传来父亲去世的消息。
朱平贵自从妻子离世后,便染上了酗酒的恶习,无论谁劝他戒酒,都会引来他的不满。不让他喝酒,就是不让他活了,这是他的常用回应。最终,维持他生命的酒精,也要了他的命。这天深夜,朱平贵在外喝得酩酊大醉,回家的路上,在没有路灯的小巷里,他倒在路边睡着了。
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冻成了冰坨子,靠着一面破墙,坐在那里,一只手臂伸向前方,冻得定了型。期待的房子没有了,本想住进新房以后,接父亲来城里住,没想到一切都来的这么突然。
“那套本属于你们的房子,就在秦卫东出现的五号楼吧?”韩江不禁问道,他隐约感到了事情的缘由。
“是的。买了期房以后,从房子没动工开始,我每周都回去看看。幻想着以后能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朱小雨两眼通红,望着天花板,“跨年夜那天,我喝了不少酒。那套房子就在五号楼十五楼。我想最后看看那套房子,虽然它已经属于别人了。然后,我去了天台,又喝了两瓶酒,看了会儿烟花,那天的烟花很美。我用手机写好了遗书,设置成定时发布,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。”她说到这里,语气中竟有一些坦然。
韩江讶然,他没想到朱小雨去五号楼竟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“你别这么想不开,毕竟还是会……”韩江苦涩地劝道。
“还是会有人关心我的,对吧?”她擦擦眼泪,面露苦笑,“昨天晚上那些人,你应该也看到了。我爸去世以后,他们关心的是,来抢夺这套房子。关心的是我爸欠他们的钱,我会不会还。”
这栋老房子,是朱小雨祖上留下来的房子,朱平贵婚后一直住在这里。这里位于县城南面的边缘,县里要在南面的山上凿一条隧道,这里需要建一条高架桥连接隧道,所以就一直传言会被征地拆迁。朱平贵死后,兄弟姐妹们炸了锅,关注的重点根本不在冻死的朱平贵身上,而是祖上留下的这处不起眼的房子,未来产生的拆迁款该怎么分。
父亲去世后,短短三天时间里,朱小雨每天接到不同的亲人打来的电话,每人一套说辞,每人都对她提出不同的要求。有的干脆打电话来直接把朱小雨痛骂一顿,让她不要打老房子的主意。经历了太多的她,实在经不起折腾,干脆躲在沈河市不敢回来,这就又落下了个不孝的罪名。在这些亲戚面前,朱小雨已经成了罪人。
韩江听了这些事直摇头,想来这些亲人是压垮朱小雨精神的最后稻草。
“不过我现在想开了,昨天晚上坐在那里,看着他们,就好像在现场看话剧一样,只当是他们在认真演好自己的角色。我也和他们表态了,欠他们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少。这里如果拆迁了,他们自己去商量怎么处理就好,权当我不存在就行。”朱小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。
“好,这些人以后不再见面也好,免得你再难过。”
“不要担心我,我不会再产生那种念头了。说心里话,是你那一枪救了我。如果当时不是你突然出现,给了我一枪,我可能已经跳下去了。”
“中了那一枪之后,我考虑了很多。觉得反正人总有一死,谁也逃不过,坚持着活下去,说不定还有一些美好等着自己。真心感谢你,当然,还要感谢你妈妈,每天都去医院看望我,我很久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温暖了。”
韩江面露尴尬的笑容,脸上涨得通红,直挠头。
说完这些,朱小雨像是解开了眉头间的枷锁,脸上透露着释然。“把这些说出来,感觉心里轻松多了,是该有个人倾诉一下。一直不知道该和谁说,刚好你一直怀疑我为什么那晚会在天台,你就委屈一下当个倾听者吧。”一边说着,她滑动着手机,打开了QQ空间。
“这是那晚写的遗书,可以证明我说的话,本来设定的第二天清晨发布,我没有删除,如果你想看,也可以看一下。”
韩江认真地点了点头,接过手机,仔细读着手机上一行行的字:
我曾经拼尽全力活在这个世界上,
曾经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给世界增添一丝温暖。
也曾希望有一天这世界能向我展露微笑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
我的努力没有带来幸运。
我感到很累,以至于累到不想抱怨这个世界,
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,
这个世界将不再有我存在,
就像我从未存在一样,
活着的人们,祝愿你们能拥有幸福。
但愿我也能得到你们的祝福,
祝我下辈子能当一只猫,
在猫咖里无忧无虑地玩耍,
当你们走进猫咖,
看到在阳台上懒洋洋的那一只,
也许就是我……
看到这里,韩江感觉眼前一片朦胧,一滴眼泪不受控地滴在了手机屏幕上。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这个女生,是脆弱,还是坚强。他只觉得自己深陷于手机上的文字,能够感受到那天晚上朱小雨心中的那种饱含着善良的绝望。
此时,一辆车牌尾号888的黑色路虎缓缓向小院驶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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